做「純」的你信嗎?關於「倪瑞宏個展—藝術家的心願」

文/劉星佑

倪瑞宏,是未來的一顆星,有潛力,什麼樣的潛力?成為藝術史?成為文學史?還是成為時尚史?人稱仙女的倪瑞宏,一直以來朝向藝術家之路邁進,然而,在這個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的時代,對藝術的定義真的趨近多元了嗎?還是說,我們離藝術更遠了?

繼上一次《日常仙女奇緣—藝術家倪瑞宏的女子妄想》一書出版,撰寫推薦序,相隔了四年的光景,當時文中就已經細數了自己與倪瑞宏共同參與展覽的過往,如果從台南藝術大學校園初相逢的這一刻開始算起,兩人交錯了不少但又鮮為人知的緣分,包含2014年為倪瑞宏在台南個展「蓬萊仙山辦事處」撰寫的第一篇報導〈少女厭俗亦豔俗〉、2016年個展「愛他,但更要愛自己」開幕與談,以及2020年「如果做人很開心,誰還要當仙女!」主題與談,更多的相遇,則是在策展與參展之間,包含「午後的婦女時光」、「 好好做人:不要放棄治療」、連續兩屆的台北條通藝術季⋯⋯一轉眼,十二年,生肖都走完一輪了,小孩都要升國中了(並沒有!)再回首,有些藝術空間已吹熄燈號,合作壁畫的臺北國際藝術村也面臨都更,搬遷至他處;藝術這條路,可以相遇的故人,屈指可數,有信心相聚後,還可以一見如故的,更是寥若星辰;離開藝術學院,接觸社會職場,當藝術稍稍成為異溫層時,才知曉藝術之路之於人生旅途,是多數人不會選擇的小路、岔路、偏路或歪路?藝術家資歷有段位,作品價格自然分高低,如同演藝人員看咖數,片酬通告費有差別,遇到倪瑞宏,這樣的比較需要轉換文字修辭,提問的語氣得切換成盛竹如模式:「台灣藝術生態的『案情』不單純,這是命運無情的捉弄,還是貪婪的慾望在作祟,又或者是非善惡的因果循環,究竟!倪瑞宏的「藝」界人生,修成正果?位列仙班?還是證得果位?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回過頭來說,觀者在期待什麼?與倪瑞宏的自我期許是一樣的嗎?

如果仙女是個藝術計畫?

關於倪瑞宏的「現世文獻」累積至今,未來如果加拍成紀錄片,足以讓書寫者沈浸在更多仙女的幻動之中,自2019年台北獎入選之後,諸多「文獻」紛紛出現,包含《美麗佳人》2019年10月〈超有事的90後女藝術家!倪瑞宏,「我的東西太繽紛,長輩看不懂」〉、2020年《LaVie》專訪〈台灣仙女藝術家倪瑞宏的女子妄想!充滿壞幽默和惡趣味的插畫創作〉,同年十月《明日誌》專文〈走入藝術家倪瑞宏的家,仙女不只有鏘!「我的內在有一個分裂的自己,那個理性人格會讓我見好就收」〉、2023年5月《VERSE》〈仙女的勞碌命——藝術家倪瑞宏的紅塵考驗〉,該年八月更獲得500輯主辦「500Young」藝術類「奇想藝術人」獎項。這些採訪,細數了倪瑞宏的品味養成與風格樹立的過程,有趣的是,對於「仙女風」的形容,往往是兩兩一組,相互矛盾卻又成立的修辭,例如獵奇與平凡、洋氣與台味、少女與老派、時髦與民俗、怪俗與美麗⋯⋯這樣趣味與無違和的感覺,是否有更深層的內裡,讓倪瑞宏愛到深處無怨尤?

此外,這些故事報導,也圍繞在倪瑞宏的個人興趣和日常生活之中,例如觀察土葬墳墓上的磁磚裝飾、欣賞廟宇壁畫、研究電動藝閣、體驗酒店上班、參與彰化縣葡萄公主選拔以及鹿耳門天后宮仙女甄選等⋯⋯這些常人無法輕易挑戰、嘗試或體驗的「非日常」,或多或少幫助了觀者,理解藝術家生產「圖像」的因果關係,但也很容易單一化藝術品被創造出來的理由,另外,奇觀式的報導視角固然吸睛,但也很容易引導、強化多數人對於藝術的刻板印象;諸如「藝術就是要不正常才叫做藝術」、「看不懂的就是藝術」,除了「不正常」、「非常態」,如果藝術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性,那將會是什麼?如果倪瑞宏的「仙女」是個需要靠一輩子實踐的藝術計畫,在「仙女」美貌的背後,我們是否有機會,可以繼續探究這個藝術計畫更深的驅動力與可能性?

藝術如江湖?

「我看書上說的都是挺有意思的,到處都能去,遇上不服氣的就打。」
「寫書的不那麼寫書沒法子賣了」
「我看你就像書裡的人。」
「洗不上澡,蝨子跳蚤咬得睡不著覺,書裡也寫這個?」

—《臥虎藏龍》

「不純砍頭」斗大的招牌,是蜂蜜攤商在產業道路旁吸睛的手段,觀光客除了想吃,是否有閃過一絲念頭,是去驗證店家會不會因為蜂蜜不純而「砍頭」?掛起「純」字招牌的理髮廳,是否引起你的好奇,理一個頭髮居然還有分純與不純?同樣的,在藝術這個江湖裡,是否有所謂的純藝術家?何謂「江湖」?一個既抽象又具體的「概念」,所幸,今日的我們可以用維基百科取代親身體驗,進而得知各種對於江湖的解釋,除了常聽聞的黑社會的代名詞與結黨立派的官場之外,隱士遠離朝堂而歸去的隱居處所,與同行彼此競爭利益的職業圈子也可以是一種江湖,等等,這不就是藝術圈嗎?一下子需要遠離人群,窩在自己的工作室尋找靈感,一下次又得對外展出,面對觀眾,面對同行的競爭,藝術如同江湖,也是人與人之間互相交流往來的某個場合,即使如此,倪瑞宏總能一個縱身的「仙女跳」,讓「江湖」還原成「江河」和「湖泊」合稱的「江湖」。

《仙女日常奇緣》一書,於2020年出版,副標題「女子妄想」,讓這本圖文「過分相符」的著作,既是血淚史、田野誌、友藏式的心中俳句,又或是地獄或天堂遊記?相隔兩年,與文史工作者黃郁仁合著的《蓬萊仙山》則是回應了自己2014年「蓬萊仙山辦事處」的懸念,《臥虎藏龍》的玉嬌龍透過書本這層「濾鏡」,想像並嚮往著江湖的自由,那倪瑞宏的著作與作品之於讀者,濾掉了什麼不堪?還是說其實不是濾鏡,而是透視鏡,通透了一些江湖世道與藝術之間的關係?

藝術家的心願

「歷史沒有如果」,但倪瑞宏創作的可能性卻是在各種「如果」中,交織著自己之於他者、之於世代、之於台灣的生命縮影、投射、內觀、旁觀,甚至是認同與心願,就像這一次個展引用1958年台語歌手陳芬蘭主唱的〈孤女的願望〉,孤女的願望是倪瑞宏的投射,與藝術家的心願一般無二,都是為了幸福在打拼,但對藝術家來說,幸福並非一個擺拍,然後在動畫或電影的最後一幕成為一幀定格照,而是創作的當下、分享創作的當下,以及當作品被討論的當下,才有幸福的感覺。

此次個展除展出2013年關鍵的出道之作《閃亮人生抽籤機》,以及去年於英國駐村時完成的作品之外,近期因北投彩瓷師王正雄的緣份,開始深入的彩繪瓷磚繪畫,則是另一個里程碑。廟宇壁畫在不同的時代使用不同的基底材,不同於早期安金彩繪、披麻捉灰等工法,彩瓷於七〇、八〇開始興盛,傳統廟宇或墳墓常見的彩瓷主題包含「二十四孝」與「八仙過海」,畫面常有著不太合理的透視,雙色格紋,配色有點Y2K的地板,同時出現在先秦、春秋、戰國、晉唐、兩宋等朝代的人物場景中,倪瑞宏在汲取與淬煉後,讓「樣板」成為人生最好的寫照,這樣的材質,不只適合潮濕多雨的台北氣候,也適合倪瑞宏表現出藝術家在面對人情世故時,身在其中卻又冷眼旁觀的狀態,如同在一些人生的過場中刻意加上一個引號,讓不自然都可以變得「很自然」,新作《一個好的藝術家》思索著藝術家作為一個職業所需的自律與外緣,包含照本宣科的學習「如何有創意」?上節目「專心」地接受採訪?受訪時擺出看起來很日常,但自己平時並不會這樣畫畫的動作?藝術家花費最多時間處理的不是創作,而是自我藝術管理與庶務行政?與藏家愉悅的共進晚餐,然後接受比教授更「專業」的批評指教?被銀行專員質問為何年過三十卻毫無任何「保險」規劃?

如果廟宇描繪釋迦成佛、觀音得道、媽祖升天等故事,都是為了讓世人理解所謂的「典範」與「理想」,都有辛苦的過往,那我們不妨把倪瑞宏的作品《一個好的藝術家》當成仙女下凡的求藝之路,仙女的濾鏡成就了藝術的透鏡;正因為世界只有「不純的藝術家」,才讓人願意相信「純藝術」是值得一輩子追求的「心願」,彷彿那些理想與典範,先是純辛苦,方證純幸福。

 


【 作者 Author 】

劉星佑

1985年出生,熱愛第一代神奇寶貝,熟悉庫洛牌使用方法,現為獨立策展、藝術評論與創作者,關注環境、農業與性別議題,成立「走路草農/藝團」,組織「多元成展」展演平台。

《藝術家的心願》倪瑞宏個展
The Artist's Wishes:NI, Jui-Hung Solo Exhibition
2024.03.14 - 06.14
週二至六11:00-17:00,國定假日休展 | 11:00 to 17:00, Closed on National Holidays
藝文中心五樓 藝態空間
Art Gallery, 5F of NCCU Art & Culture Center

展覽開幕 |Opening Reception
2024.03.16 Sat
(六) 15:00-19:00
藝文中心五樓 藝態空間
Art Gallery, 5F of NCCU Art & Culture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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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20 WED
(三) 19:00-21:00
藝文中心五樓 藝態空間
Art Gallery, 5F of NCCU Art & Culture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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