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過時但又混沌迷人:吳權倫、鳥卵學與其他
文/王欣翮
「鳥卵與鳥巢曾經被瘋狂追捧、被熱烈收藏,如今卻幾乎無用、被遺忘,甚至變成廢物般的存在,這種命運的反差對我來說很迷人。」我們分據在線上會議室兩端,炙熱的夏天,台北和柏林在近乎同樣的溫度下蒸烤,吳權倫冒出這段自白。
對於鳥卵的興趣起點
吳權倫對鳥卵學的興趣始於《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 鳥蛋》此書。作者 Tim Birkhead 開章從英國的鳥卵學收藏開始談起,描繪1935年攀崖客(climmer)綁著繩子從懸崖直降,伸手探入崖海鷗的巢取蛋,嚇得海鷗們振翅逃亡,而遠處下達獵取命令的收藏家,則手持望遠鏡將一切盡覽眼底。這景象正中了他對於「收藏」執迷。
吳權倫始終好奇,為什麼人會著迷和執著於某種物質或東西,又是什麼樣的東西和原因讓人念念不忘,並且渴望收集它。他自己是動物陶瓷偶的收藏家,亦花許多時間和各種收藏家交流,作品也常常和「收藏」這行為連結,他像是收藏「收藏」的人,收藏是他長期的創作主題、媒材和對象。但是「鳥卵」,這個主題到底是什麼?收藏鳥卵是怎麼回事?
他深入鳥卵的收藏脈絡,一路追溯到英國工業革命,隨著工業浪潮蓬勃,人們開始懷念美好單純的自然生物和田野,不單只是積極地描繪和踏查,更興起採集與收藏的風潮,鳥卵學亦是其中一環。爾後過度捕獵與保育概念興起,政府制定《野生動物和郊野公園法》,業餘藏家的鳥卵收藏被迫轉而進入博物館,卻成為當今博物館管理的困擾。首先,鳥卵本身脆弱不易保存,再者,當初驅動收藏家的動機是美觀和珍稀而非科學性的研究,往往標籤和來源混亂,館方也沒有足夠人力去研究和整理。儘管鳥卵在物證學或是生物學的科學研究有所貢獻,包含二十世紀初期研究員曾透過野外和博物館館藏鳥蛋環境中的DDT降低鳥類鈣質吸收;或者從收藏中找到美軍駐紮關島時意外造成滅絕的鳥蛋標本,但是數量實在太多了,無從整理起,也在庫房形成荒唐的景況。
除了赴有大量鳥蛋的自然史博物館特陵分館和館方交流外,吳權倫還至崖海鷗的重鎮、十九世紀鳥卵收藏熱門景點本普頓崖(Bempton Cliffs)考察,他的旅途最終又回到鳥卵本身,發展出創作系列「oology and others 複巢」。
取用鳥卵學成為作品
「oology and others 複巢」是吳權倫近年少數非現成物為主的系列,但話又說回來,鳥卵學這個概念也是一種現成物。它既是圍繞著鳥卵,也結合作品發展當下之社會情狀。此系列最早的作品《一場煩蛋的視訊會議》(2022-2025)發展於疫情期間,人們關在家裡的狀態和鳥卵學圍繞著鳥的家近似,而他也意識到人們在線上會議時,因為被迫展露自己居家隱私的尷尬,和人們理所當然地以攝影機窺探動物巢穴、甚至伸手進巢穴探取鳥卵之間的行為反差。他刻意以視訊會議室的格局畫下巢穴,而每一格名字都取自鳥類,如「Arnold」和「Columbus」的字源就分別關聯「老鷹」和「鴿子」。
同樣在疫情間發展的《Domestic Dominion Decomposition》(2022-2025)則從社會對於清潔和無菌的焦慮長成。藝術家刻意以UV光照射他以UV樹脂製做出的鳥蛋,由於 UV 樹脂裡面加了感光劑,照了UV光會變硬定型,但如果長期曝曬在UV光之下卻也會壞掉,既彼此成就也彼此毀滅。他以此隱喻疫情間人們狂熱於清潔和消毒,卻無視背後的代價而隱憂,而作品名取材自《侏羅紀世界:統霸天下(Jurassic World: Dominion)》,成為觀眾的小線索,暗示人類對於萬物的掌控渴望只要一有差池,就成了另一場浩劫,如同恐龍或是病毒的再現、如同過度捕撈與過度清潔。另一方面,恐龍本身就是最早的卵生動物。
從拓墣學出發的《Uterus Is a Kiln, Egg Is Fired》亦發表於2022年,不過目前仍舊處於摸索和實驗階段。在鳥卵學研究,有一部分專門研究鳥蛋如何形成。科學家們精細地計算鳥蛋和母鳥之間的比例,為何會有鈍端和尖端,蛋白和蛋黃比例和成型等整個蛋的拓墣結構,對吳權倫來說這個題目非常地鑽牛角尖卻又迷人,也讓他連結到自己長期收藏的陶瓷物件。因為陶瓷鳥都是空心的,而從拓撲學的觀點來看,蛋是否可以被視為一個在鳥肚子裡孵育的陶瓷鳥,一隻陶瓷鳥也可以被視為一顆蛋。從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開始的,《Uterus Is a Kiln, Egg Is Fired》運用錄像,不斷地用拓撲學的觀點去重複拆解一系列的陶瓷鳥雕塑之結構。
收藏物件的同時是收藏收藏
作為收藏家,往往會有個渴望向他人訴說、卻又害怕被評斷的矛盾心理,吳權倫既是收藏家,也像是個收藏「收藏」的人,儘管最開始他並非是為了創作而開始收藏,但事已至此,收藏的執迷早已成為他重要的一部分。以創作切入收藏的方式百百種,有些藝術家著力在收藏的物件本身,有些藝術家著重在收藏家、試圖理解這些人所經歷的事和收藏狀況,不過吳權倫往往從歷史著手。他自承偏好和他人之間保持洽當的距離跟邊界,收藏就像是個介面,可以讓作為收藏家的他和物件、甚至包括製作物件的人之間維持安全的距離;當他創作時,他選擇以歷史著手,不直接涉及特定人士的生命經驗,除了避免誤闖他人安全距離外,充滿故事和魅力的歷史碎片在他手下也像是一種現成物,作為媒材供他驅使。
不過歷史龐雜蔓生,田野過程藝術家自然是開開心心什麼都想撿拾拿取,但到了作品化的階段往往就卡在選擇和篩選中頭疼,掙扎如何在趣味性和過於細碎的標準拿捏,吳權倫稱之為「剪掉」。好比說,在鳥卵學的田野過程中,他曾在自然史博物館特陵分館和研究者一同盯著寫有「福爾摩沙」的鳥蛋標本,苦惱其上的標籤到底對應何種語言,而其背後又夾雜著英國富商羅斯柴契爾德家族、台灣獵人和駐點在日本大阪的英籍標本商的糾葛;或者他曾赴斯卡布羅當地的博物館看早年採集鳥蛋的裝備。我特別喜歡聽他說這些故事,那些英國傳統小鎮百無聊賴,而我想像著吳權論走在那些小鎮中,兀自探尋著鳥蛋的故事。這些故事棄之可惜,像鳥蛋收藏一樣,拿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通常反向地從結果回推,思考如果自已是觀眾,會被什麼樣的內容吸引,並排除太過瑣碎的細節。不過吳權倫也強調,這是作為藝術家而非研究者的優勢,藝術家更多是著重以跳躍性的猜想和創意的激盪,去詮釋和開創新的敘事,並不像學術研究般需要有大量嚴謹的考證。這填補空白的過程,也符合著他收藏的出發點——「好奇」。好奇為什麼物件會做成這樣、好奇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並在找答案 的過程產生許多意外的火花。
鳥卵學就是這番好奇的結果。當今鳥卵學研究依舊混雜著魅力和荒謬,不管是探討鳥蛋的造型,或者是鳥蛋的形狀跟鳥的飛行有沒有關係等,而和博物館館方交談時,館方吐露出對於典藏庫內大量鳥蛋收藏的茫然,這些持續衍生、難以梳理的混沌景況在吳權倫田野和創作的過程持續迸發,更加深了他對鳥卵的興趣。鳥卵學並非專門學科,難以被定義卻又充滿各種可能性,但是如鳥學、飛行學、流體動力學甚至物候學研究等研究學門卻又都可以跟鳥卵相關。鳥卵,一個裝載胚胎的容器,在此成為精彩的隱喻,它像容器一樣同時容納來自不同學科的知識,跟它互動、產生關係,佐證其他學門的各種現象。
「這就是鳥卵學最吸引我的地方。因為它自己本身什麼都不是,所以它也什麼都可以是。」吳權倫說。這又讓我們想到當代藝術,如今的當代藝術景況正像是個跨學門的平台,在其他學術研究較不受重視或著偏門、亦或是太前沿或是被時代遺忘和淘汰的概念,在當代藝術的領域中都會被挪用作為創作的手法、媒材、主題,或是被當作現成物驅使。鳥卵和當代藝術在此意外地交會,這可能也是在一百年前海鷗蛋被盜取時,沒人能想到的事。
【 作者 Author 】
王欣翮 | Elanor Wang
b.1992,現工作與生活於台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以文字和展覽進行藝術實踐,關注文化分析、藝術史、博物館群眾參與等議題。曾為德國FNF基金會策劃「他們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而我告訴他們,一切都會沒事」一展。
個人社群 @felix_culpa_elanor
Elanor Hsinho Wang (b. 1992) is a Taipei-based writer and curator. She holds an MA in History of Art and Archaeology from 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 and explores cultural analysis, art history, and museum audience engagement through writing and exhibitions. In 2024, she curated They Told Me It's Not Your Fault. And I Told Them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for the German FNF Foundation.
@felix_culpa_elanor
oology and others, WU, Chuan L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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