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與技術物互動

文／鄭文琦

〈記憶體的碎形〉（2024）的鐘聲對我而言像是敲醒記憶而生的某種頓悟。我忽然想起在十幾年前，我有一台從研究所時期就伴隨著我的老桌機。我用它來處理我的所有事情，我的日記、筆記，以及所有的文獻、研究資料通通在裡面，當然也有其他資料。然而，我每天打開它時，就會聽到硬碟發出有點大聲的讀取聲——像我在那個作品的喇叭聽到的一樣⋯⋯直到有一天當我開機時，硬碟發出一個不尋常的聲音後就沒有反應了。¹

你眼前是一面衍射光柵效應的神秘圓盤，同時一陣高頻的聲音自喇叭中傳出來，鏡頭切換到遠處的山鑾；你看見建築邊緣的紅色燈管，和一〇一大樓的矩形窗格。隨著另一陣類似故障的噪音響起，鏡頭又切換到從高空俯瞰的屋頂，一條閃電自黯藍的雲層中竄出。接著你又看到由無數晶片排成的矩陣，表面泛著瞬息萬變的光澤。在那之後是幾乎快要失焦的黃色平面。再下一秒，你看見精密得令人目眩的構造彷彿某種古代文明；直到影像快要播放完畢時，銀幕上才出現一個你再熟悉不過的事物：那是一輪映照在大樓剪影上的月亮，而疊影其上的白色光暈，卻像被拋到盈缺的循環外，仍在鏡頭下恍惚地運轉，控制，煉成著。

掀開政大藝文中心「異態空間」入口的黑布，映入觀眾眼前的是藝術雙人組lololol的三件裝置，《晶舟靈雨》（2022）、《記憶體的碎形 #2》（2024）和《3C形意拳：對練》（2025）。它們佔據空間的某個角落，各以緩慢的影像或似有若無的聲響，執拗的、不甘寂寞的擾動這寧靜的空間。其中，位在入口對面的《晶舟靈雨》聽起來像一葉在雨中飄搖的晶瑩扁舟，但這艘「舟」不是用來載人，它是指時下媒體最熱門的半導體製程中，專門用來承載、固定與支撐晶圓（wafer）的環狀載具或運輸容器。當觀眾一理解這名詞的意義，展覽便頓時被賦予某種屬於技術的神秘的感受（是的，我到現在為止寫了兩次「神秘」）。

那感覺好像是，看哪，那價值如此珍貴、又如此背負戰略意義的，資產動輒兆元起跳卻又微小到以奈米為單位的產業，那美妙的影像，竟然大剌剌地展示在你的眼前——竟然可以這麼近地觀察這些只能留在無塵室裡的最新技術嗎？

然而，作為lololol最新個展「技術狀態」的其中一件錄像，《晶舟靈雨》和另兩件作品共同構成的當代技術圖像，確實涵蓋了法國哲學家席蒙東（Gilbert Simondon）所說的「技術物」（les objets techniques）多重樣態，物與人的複雜關係而引起觀眾的好奇。順便一提，我的標題靈感來自陳譽仁對2024年的lololol展評〈如何用主機殼種盆栽〉，其他候選標題像是〈如何用舊硬碟唱歌〉、〈如何用洗衣機練拳〉等。但是我只要想到這次還有晶片這麼hardcore的題材，就很難照樣造句。於是標題就換成了技術物，它同時指涉了三種技術的存在狀態。

我忽然了解到我對待這顆硬碟的方式就像是對待我的生活。我也同樣放縱自己長時間坐在電腦前面、熬夜，然後提早老花、背痛。我忽然聯想到藝術家過去曾做過的〈3C形意拳〉（2020）。²

藝術家如何與技術物互動？或許可以先將技術哲學理論先放在一旁，那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可從《3C形意拳：對練》這個錄像的源頭開始說起。2017年，lololol成員大俠和張欣首次在北美館進行「3C形意拳」的表演，這個結合道家養生和模仿家電型態的表演就持續發展，像開放源碼一樣不斷納入更多被模仿技術物的套路或招式。3C是指「電腦（computers）、通訊（communication）與消費性電子（consumer electronics）」，形意拳則是清末後流行於中國北方的內家拳，追求的是「不求形像但求意真」。但什麼是「意真」；技術物也有「意」嗎？

有「大俠」之稱的林亭君對拳法的興趣並非光說不練，她熟練太極拳，而太極與形意都屬於三大內家拳之一³；它們不強調肌肉速度、力量或爆發性等外在條件，而重視呼吸、鬆沉與意勁等內在修煉。太極拳是源自河南陳家溝的拳術體系，後來發展出楊氏、孫氏等不同體系，在楊承甫傳給鄭曼青以後經過簡化，形成民國時期追求「國術現代化」的三十七式，在冷戰時期流傳到美國與東南亞，為最多人修習並具養生性質的文化宣傳（內家拳共享的「內經圖」身體意象也是大俠愛舉例的內在系統隱喻），但這些拳的概念卻是到民國後才被建構為「國族性」代表。

正是在內家拳發展的歷史氛圍及民族情調下，《3C形意拳：對鍊》作為自我修煉的方法，模仿對象從桌機、筆記電腦、滑鼠、自拍棒一直延伸至洗衣機等等大型的科技消費產品，也擺脫國族性的包袱。比起真正的形意拳取法自然界中動物的行為，「3C形意拳」從人機生態觀點，將道家思想擴展至隨處可見的技術環境。於是，這一套協作的武術計畫從2017年發展迄今，通過工作坊或疫情期間的線上展示，累積成展場裡三頻道投影的橫幅錄像裝置，並持續納入各種人機互動關係。但如果這套拳是取法技術物，回到形意拳的追求，這裡的「形」與「意」又是什麼？

「形意」的最高境界在於「成為（to be）」。⁴

人成為物是本體論的轉向，物卻沒有選擇的餘地。靠近入口處的《記憶體的碎形 #2》是以防撞氣泡膠布和透明壓克力盒組成的一座低矮祭壇，以至於一進入展場時，通常不會立刻注意到它。要等到看完兩件錄像裝置以後，才會蹲下來觀察這座低鳴的祭壇。從祭壇黑色中心向外放射，是許多不同牌子的報廢HDD硬碟，它們大多有扁而長的矩形外框以及外表毫無瑕疵的金屬圓盤，彼此間以黑色電線連結。這些圓盤將反光投在四周牆面上，加深了觀眾對於這座祭壇的崇敬之感。靠近它們觀察時，你幾乎可看見那一絲不苟的矩形結構裡，連結精密電路的讀取探針正努力地運轉著，徒勞地想發揮它們剩餘的功能。

這些矩形設備都是lololol從2019年開始蒐集的一系列1999到2015年間的硬碟，因為SDD價格普及化而逐漸遭到市場淘汰，壞了很難維修。lololol發現不同時期的設計運轉時，「壞軌」或「卡住」的細微頻率會隨不同專利零件而有所不同。例如，某個日系的硬碟會試著不斷重啟，其他牌的發動機有不同頻率。不同產地如新加坡，泰國，中國或其他製造廠商生產的硬碟，也會根據當初設計理念及其意想不到的故障型態，而有獨特的聲音——如同某種簽名風格。這些原本安靜的硬碟讀取行為，因為不知名的故障條件，通過網絡或矩陣啟動而不斷發出低頻的鳴叫：咻咻咻，哼哼哼，乍聽下就像角落生物的神秘聚會。

陳譽仁說硬碟被對待的方式就像他使用自己身體的方式。lololol卻將它們重新供奉起來，發出每次都有細微變化的奇特合奏，直到展覽落幕前的最後一刻。正出於這種反差，成語「物傷其類」的主體與客體被置換了，不再是狐狸哀嘆被獵的野兔，而是將身體無情壓榨至壞掉邊緣才意識到自己就像遲早會被淘汰的硬碟。他們說：「無論他嘗試多少方法，都無法追上那些超越象形文字般、難以辨識的雜亂物質的速度。他的論文從世界中消失，逸散到空氣之中，化為宇宙裡無盡的黑暗碎片。」但其實資料並沒有消失，就像「超弦理論」主張，那些曾被記錄下的將永遠存在，只是以某種無法被辨識的格式或弦繼續存在——

記憶不該消失，他們堅持著，「熵」與資訊不該從宇宙裡抹除⋯⋯然而，有些人開始描述振動的弦都凝聚在水平面上，所有匯聚了事物的軌跡。這些弦會保留躍進漆黑的百科全書到長久以後。⁶

如果資料消失了，或技術物壽命終了，你會替它們感到悲傷嗎？又或者，如果會，那是將心比心的理想還是自欺欺人的投射？無論失效技術的內在聲景、成為電器的修煉，或風雨中飄搖的扁舟，人們從未停止在技術物上看見自己的慾望與想像，或許所有進步都出於人們的渴望，而藝術家所做的只是轉化它。但即使如此，技術仍然有其意志。於是你期待總有一天，技術物認識論將引導我們看見自身不完美的一切，並與它們一起成為更好的——而不是更先進的——人。

備註
1.陳譽仁，〈如何用主機殼種盆栽——lololol 個展「I WAS HERE NOW」〉，台新藝術基金會。 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talks/84/38583（2026.05.06檢索）
2.陳譽仁，〈如何用主機殼種盆栽——lololol 個展「I WAS HERE NOW」〉。
3.內家三拳即太極拳、形意拳、八卦掌的合稱。外家拳則分南北派並多衍生自少林寺系統，北派如長拳、螳螂拳，南派如洪拳、詠春拳等。但這些都是在形成「內家高於外家」氛圍以後才被歸類的，其實許多外家拳也有內功的修煉。
4.取自lololol的創作自述。
5.比喻因為同類的人遭到不幸而悲傷。語出《水滸傳》第二十八回或《三國演義》第八十九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毋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6. Galison, L. Peter，鄭文琦譯，〈時間的否決〉（The Refusal of Tim），《數位荒原》，2016.12.05。https://www.heath.tw/nml-article/peter-l-galison-the-refusal-of-time/（2026.05.06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