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倫與家庭價值的另類課本,一種對尖銳提問的直視──藝術家登曼波(楊登棋)裝置展覽《父親的錄影帶___碧兒不談》導讀

文/ 李律鋒

家是甚麼?甚麼元素才能構成一個家?

聽完登棋的故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腦內混亂無比,感覺很多東西都需要重組。也因為許多故事太過衝擊,那樣聽到他人若無其事地說出的時候,也許雲淡風輕,但你不知道那是多少歲月的沉澱換來的雲淡風輕。我們當下目擊的只有乾燥黝黑的火成岩,而不知在千萬年前那曾是沸騰的岩漿、吞噬了地表的型態。

登棋的生命故事如此詭奇、異譎,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梳理比較好。在登棋敘事的時候,往往是幾句之間就丟出一個生命難題(對我來說的難題,登棋在敘事時倒是十分冷靜),我猜想他應該是從小開始面對生命賽局時常對他丟出的直球已經慣習,他敘事總是冷靜。

幾年前流行過一個梗圖,就是悲傷的級別,這些級別是以一個人去做甚麼事而展開的。比如說基礎等級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逛ikea等等,而最後的級別,比悲傷更悲傷的事,就是一個人自己去動手術。

登棋的故事一開始就把最高級別拉下去了。幾年前他必須動膽結石手術,在醫院要求一定至少要聯絡到一個親人的時候,登棋不想要驚動一路拉拔他長大的奶奶,於是選擇了因為賭氣、從上大學以來已經有多年沒有聯絡的親生母親。

最奇妙的是,因為從來是他生命中的陌生人、一個過客的母親,在這個時間點反而可以打擾、可以麻煩。這件事變成了契機,讓登棋可以與母親重新修復關係。即便母子身在不同的城市,卻可以透過社群媒體彼此聯繫、有時通話,成為了陌生的家人、熟悉的他者。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的人生是在幾歲的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家庭跟別人不太一樣、甚至你覺得你的家庭好像不能歸類為正常家庭?

假如你的答案是從來沒有,那麼我恭喜你。我是在上幼稚園那年。這件事讓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長了跟常人不一樣的東西,比如說頭上長了角;從此以後我會下意識地在意與掩藏,刻意不要讓人發現,我的家庭不正常。

登棋在民國七十年代中期出生在台中東勢的一個客家家族,從小他的認知裡,奶奶就是家裡的天,奶奶一個人像是大樹一樣庇蔭著整個家族的兒女。登棋的爸爸是九個兄弟姊妹的大哥,家族裡的兄弟姊妹都住在一起。除了媽媽沒住一起以外,從小跟堂兄弟姊妹就玩在一起的登棋,並不覺得家庭有甚麼匱乏或是缺少、失能,大概唯一的疑惑可能是爸爸的角色比較像室友、而不像家長。

在他童年時期,每天放學他就會一溜煙衝回家,因為家裡太好玩了,堂兄弟姊妹們可以一起玩的遊戲太多了,小小年紀的他,應該還不太意識到自己的身世與他人的不同。

不住一起的媽媽,則不定時地會從南部來到台中看他,媽媽來的時候,會帶他去吃牛排、吃漢堡,帶來精美的玩具。他或許還不能理解為什麼媽媽不在家裡住,但是玩在一起的大家庭兄弟姊妹、一心給他完整的照顧的奶奶、還有像是聖誕老人般不定期造訪的媽媽,讓童年的時期的登棋,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缺憾。

登棋的爸爸媽媽,並沒有正式結婚。在保守的民國七十年代,他爸媽的故事大概都稱得上是煙視媚行的一代奇人。根據他媽媽的說法,媽媽當時是有夫之婦,經營酒店,爸爸外型帥氣、個性風流倜儻,一路高調追求,甚至撒錢一般地出手闊綽來捧媽媽酒店的生意。讓媽媽心一橫,決定為他生個孩子,拋家棄子也要與他結婚。

結果結婚兩個字變成了緊箍咒,爸爸在媽媽懷孕時另結新歡,無論媽媽軟硬兼施,都無法改變爸爸的心意。當兩人愛的結晶,也就是登棋出世時,這段感情已化為泡沫殘影、消散殆盡。

你又是甚麼時候發現你的爸爸與媽媽之間,已經沒有愛情了呢?我想鄉愿地祝福你的答案是從來沒有發現過,因真相總是難堪,有些事不知為妙。

登棋出世後,奶奶出面來解決兒子的風流債,她答應登棋的媽媽,會好好照顧她的小孩。奶奶的身體健朗、個性堅毅,她就像是台灣在艱困年代裡的每個客家女性,牙根咬得比誰都深,遇到天大的事、都要用自己的肩膀擔下來。

「那你的爸爸在做甚麼?」

「他也在開酒店啊!」

民國八十年代(1990年代)、台灣景氣大好,股票上萬點,爸爸在台中開的酒店生意長紅、賓客熙來攘往,連家族裡的弟弟妹妹都來幫忙管帳。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開的都是酒店,從小跟著爸媽在燈紅酒綠的世界裡打轉,看見的盡是沉醉在霓虹燈管與酒精麻痺的男男女女,這讓登棋從小看見的世界、或者說人與人的關係(簡稱人倫),比起課本裡的那些窄化的公式模範,要來得自由寬廣許多。

青春期的時候,登棋又慢慢地發現,某些童年時期懵懵懂懂意識到的事情,當然也就跟課本裡提到的美德與模範,相差地更遠。

在登棋與大家族同住的房子裡,爸爸住在一間和式房,拉門沒辦法鎖,所以其實能夠輕鬆進入。登棋知道爸爸的房裡有許多的錄影帶收藏,裡面藏滿了年少懵懂的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祕事物。

「簡單地說就是A片啊!」爸爸收藏的錄影帶,貼紙標籤上面寫滿了爸爸親手寫下的各種標題。絕大多數內容都是拷貝自各種來源的歐美與日本A片,爸爸的得意收藏變成了青春期少男的伊甸園、開滿了綺麗夢想的花園。

其中一捲錄影帶,先前的內容是正常的A片,A片播完後就播出了原本的內容,也就是新拷貝的A片長度不足沒有覆蓋到的原先錄製內容。場景就是跟老家一樣的房間,而內容則是父親與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在性交。

正值青春期的登棋,一剎那間經歷了一場足以改變地貌、吞噬生態、也會讓地球在未來幾個月內暗無天日的火山爆發一般的衝擊。

這個名義上是他父親的室友,這個男人精囊裡的精子變成了他生命的來源,此刻在映像管螢幕裡赤身裸體與一個不認識的男子性交。

或許從那一天起,登棋也發現自己的生命已然不可能會與其他的凡夫俗子坐在大眾食堂裡分享一模一樣的成長記憶。

登棋或許從小就意識到,自己喜歡的是男性而不是女性。但原來連自己的爸爸也是,而且是在這樣尷尬的場面裡發現,那又是無比的百感交集。我想到蔡明亮電影裡當小康與爸爸苗天在暗無天日的三溫暖房間裡做愛,燈光一亮發現彼此身分時,苗天給小康的一巴掌。

爸爸沒有給登棋一巴掌,他後來留了一張字條,寫道:「這裡有普通的A片跟gay片,你不要再偷看我的自拍錄影帶了。」

後來,爸爸因為吸食毒品被強制勒戒,家人都跟登棋說爸爸去大陸做生意了。再後來,從勒戒所出來後,爸爸真的去大陸做生意了(還是一樣開酒店)。爸爸真的像《風箏》裡面的歌詞一樣越飄越遠,登棋也離家去上大學。對於影像與色彩直覺十分敏銳的登棋,念了視覺傳播之後,開始了許多型態的創作,包括攝影、流動影像、與裝置藝術。他的才華難以埋沒,開始在許多的比賽與展覽中嶄露頭角,走上了獨立創作的道路。

從大陸回來以後的爸爸,老了、瘦了。滿頭的白髮髮量不如從前茂密、口腔因為牙齒掉光又不裝假牙開始凹陷。曾經兩性通吃、曾經飽滿勃發、曾經日進斗金、曾經豪情萬丈的爸爸,現在獨居在老家準備被都更的破房子裡,過簡單的生活。

2018年,登棋決定好好地記錄爸爸,好好與爸爸對話。他為爸爸在老家前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老家的九重葛嫣然怒放,爸爸瘦削的身影如常,以一個盡可能在費力與輕鬆的極端間取得平衡的姿態,留下了身影。

登棋整理了爸爸的收藏,因為老家要都更,爸爸原本準備要把那些家裡已經沒處堆放的收藏品全部當垃圾丟掉。登棋趕忙阻止,並且搶救了下來。這些收藏品,錄影帶的標籤上面依然有爸爸的手寫字,隱然記錄著爸爸在大陸沒有家人牽絆時、像風箏一樣放飛自我的時期,那些遇見的人、那些耦合與相遇。

搶救下來的收藏裡有一封家書,是爸爸在勒戒所的時期,寫給他的家書。彼時登棋還沒考大學,爸爸在信裡勉勵他要好好讀書,就像每個普通的爸爸。

爸爸從來沒有給家裡其他人寫家書,包括奶奶。但是這些只寫給登棋的家書從來沒有送到他的手裡,是奶奶的主意嗎?現在已不可知。登棋看著delay了十幾年的家書,爸爸還在、他也還在,而遲到的家書是一種遲來的補完。

這些物件,連帶著數十年來沒有好好整理的父子關係,一起成為了名為「爸爸的錄影帶」的文件實物裝置展,這個作品讓登棋拿下了「2019年台北美術獎」的首獎。

那一天,爸爸低調地來到了北美館展廳的門口。天天看著爸爸的照片的館員一眼認出了他,把他當成VIP一般地奉為上賓為他接待導覽。

「爸爸看完了展有說甚麼嗎?」

「沒有,他沒有特別表示甚麼。我覺得他也許還不一定能明白為什麼他的這些東西會被拿來展覽吧,他應該會覺得這些都是沒甚麼大不了的普通東西。」登棋淡然地說著。

我後來慢慢理解了登棋的淡然,那是時間提供的、名為沉澱與冷卻的禮物。這個展覽,則是登棋、與他的爸爸、還有時間,一起呈獻給我們的禮物。

 


作者 Author

李律鋒

李律,本名李律鋒,政大新聞所博士、曾任X書院講師。目前擔任中央廣播電台《金曲律動》節目主持人,國立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顯示更多》。

《父親的錄影帶___碧兒不談》登曼波個展
「Father's Video Tapes ______ Avoid A Void」, Manbo Key Solo Exhibition
2021.03.22 ~ 06.04
週一至五11:00-17:00,國定假日休展 | Mon. - Fri., 11:00 to 17:00, Closed on National Holi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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