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夢—現實|夢\現實

文/劉星佑

「想像中(imaginairement),攝影(指我具有意象(l’intention)的攝影代表一 極微妙的時刻,真確言之,在此時刻我既非主體亦非客體,而是感覺自身即將變成一個物,我經歷了一次死亡(放入括弧)的微縮經驗(micro-expérience de la mort): 我真的變成了幽靈。
—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明室.攝影札記》

 

「物件有靈魂嗎?」這是蔡玉庭自2011年開始系列創作的最初提問,透過提問要證明的,並非靈魂的真實性,相反的圍繞在與「物」的關係;而「我在39元與49元的搭配間猶豫著」的自忖,則是2017年「黏夢」個展時的一則提問。完全不同時空與狀態的句子,究竟反映了什麼?另外「夢」似乎一直是蔡玉庭創作中所糾纏的對象,今年即將舉辦的個展「夢作工」或許是一個階段性的反芻與沈積。關於解夢的最常解釋就是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在這通俗的解釋之下,姑且不論這個解夢法是否正確,個展名稱的倒讀,似乎也提供了一個「工作夢」的延伸與聯想,直接表露了藝術家面對社會的姿態。另外「夢」似乎是蔡玉庭創作中最常使用的修辭,其次則是對於「幽靈」的譬喻與指涉,然而本文並不試圖用「夢」的諸多理論,來思考蔡玉庭的作品;當「夢」透過話語乃至於作品,來進行表達時,蔡玉庭所提及的「夢」,都應該當成生產作品時,現實基礎的一部份;換言之,蔡玉庭作品最為迷人,也最難清楚的魅力來源,不只是作品本身,而是「現實—夢」與影像(被蔡玉庭稱為幽靈)之間依存關係。本文企圖點出幽靈之於作品媒材和影像媒介,所交織出的諸多「間性」特質,無論是雕塑、攝影、逐格動畫甚至是錄像等傳統作品分類的「間性」,還是在藝術家的身份與角色的在今日不可免的斜槓轉換狀態。

伸縮自在的「—」

在蔡玉庭作品中,現實—夢的影像特質,與使用媒材—白膠,有著甚為重要的關鍵;然而「膠」的使用之於攝影,自攝影發明在過去從來都不陌生,薄薄的照片,有著三層基本的結構,由上至下大致為最終影像材質(Final image material)黏著劑(Binder)與片基(Support),蛋清照片、火棉膠照片與明膠照片等不同種類的照片,彷彿是攝影的媒材演進史;透過黏著劑的調和,影像得以呈現出「固定」的影像,回頭思考蔡玉庭作品中使用的白膠,究竟固定了什麼?

幽靈至此可以說是因白膠而起的譬喻,白膠的特殊性,倒不是因為南寶樹脂有多麼的「獨門」與「珍稀」,恰好相反的,正因為南寶樹脂的普遍與日常,讓作品交織在更多的使用經驗中,然而在諸多的使用經驗裡,解決斷裂等黏合異材質的「正常」用途,或許可以是蔡玉庭作的隱喻基調,伸縮自在的黏合任合蔡玉庭所謂的「工作夢物」,工作夢物,是蔡玉庭針對畢業至今在工作期間,所夢到的物件指稱,換言之,白膠與其說翻模,不如說是「入畫」般的策略,藉由伸縮自在白膠,黏合任何蔡玉庭欲「入夢」的物件,當夢變成夢的記憶時,夢才能成為蔡玉庭的創作,彷彿詞條或是索引般供觀者翻閱。

然而相較於黏合的「正途」,白膠在過往的使用經驗中,有另一種「微小」的使用經驗,顯得特別「無用」,那就是等待白膠從膠狀液態,凝固成固態後,再用手剝離白膠的過程;這個經驗在作品中,已脫離圖像經驗的辨識,變成知覺經驗的召喚。蔡玉庭曾在創作自述中提及「幽靈軟雕塑」,經歷過物件、玩具、體制載體、重回日常這四個階段,在該脈絡中試圖探索消費、情感、影像、制度等四個面向,在上述段面向中,「手賤」 的知覺經驗,可以重新詮釋一個被忽略的觀點,意即,當知覺經驗介入作品的感受時,在成為幽靈(影像)之前,有種近似角質與脫殼般的討論,才得以被開闢出來,如此一來,蔡玉庭不是「固定」了影像,而是提供「掌握」影像的契機。從夢—現實,到現實—夢,白膠有著「—」的修辭,是伸縮自在存在,即使被蔡玉庭視為「這根本不是我」的夢境,都可以成為作品(現實)的一部份。

肖像與懷舊

翻模的白膠,似乎很合理的,成為被知覺的相似物,彷彿攝影一般,而一張在概念上的手作黑白照也焉然而生。「幽靈軟雕塑」系列作品,因白膠而召喚的知覺魅力,以及伸縮自在的連結能力,在用白膠翻模物件並撕下後,即已完成,但實際上,作品更多的時候,是在逐格影像中被呈現與完成的,如同蔡玉庭的創作自述中說道「透過白膠黏合多段回憶,我以最隱身的接著劑,將夢物塑形並拓下一場場中介關係,拓下那些很多人參與、卻只有我一個人經歷的某種日常,再藉由錄像修復時間,成為一種最幽微時空裡的真實存在。」逐格的影像時間,究竟蘊藉了什麼意向在其中?

首先,逐格影像的原理,利用了人類視覺暫留的現象,讓靜態影像連續播放後,產生彷彿連貫的動態感,在視覺有限性的基礎上,調配了時間感與節奏之間的關係,另外在彩色影像技術普及的今日,黑白影像無論是電影還是照片,往往瀰漫著一種懷舊感,而黑白影像的懷舊感,也不用預先知道攝影史中的黑白照,是技術發展前期時的階段性產物,也能充滿無來由的感觸。懷舊是一種喪失和位移,但也是個人與自己的想像的浪漫糾葛。 所謂的懷舊,在「逝者已矣」的前提之外,懷舊尚需要一種「雖死猶在」狀態召喚,就如同有家可歸卻在外漂泊,才得以構成喪失與位移的條件;換言之,懷舊不是時間觀念下的一去不復返,而是已逝的一再復返,一種穿越時間限制的空間示現。

此時,蔡玉庭既不是「固定」了影像,也不單提供「掌握」影像的契機,而是讓「物」在被掌握之後,自在自為的成為自己。這些「物」並不會因為是動態影像,而成為純然的擬人化,而是近似於肖像畫/化地,讓「物」在場;Jean-Luc Nancy認為畫肖像是為了保留那個缺席之人的影像,無論這種缺席是一種遠離還是死亡。肖像畫是缺席者的在場,在缺席之中的在場—這種在場不僅僅負責複製特徵,而且還負責把在場作為缺席加以展現:召喚這個缺席的在場,並且同時外展和展示它所處的那個撤回。 蔡玉庭作品的工作夢物在創作的過程中,因為蔡玉庭對於夢的記憶而決定被生產出來,諸如工作證吊牌、麥克風、鑰匙等等,但因為逐格影像的特質,這些幽靈影像任觀者投射各自的回憶在其中,在作品的展示時間內,「物」在「現世」中成為不斷「逝去」的「活體」,如同肖像畫的「喚起」效果:讓人從缺席中返回,以及它讓人在缺席中回憶。肖像畫如此而讓人不死:它讓人在死亡中不死。 現實—夢,或者夢—現實的「工作夢物」再也不用象徵什麼,代表什麼,或是等於什麼,「物」終於可以不改其志的自得其樂。

包漿與皮殼

「幽靈軟雕塑」除了知覺經驗的身體感,亦有一種包漿與皮殼的質地難以解釋,那是古玩藏家在鑑別古玩真偽時,所展現出的一種目光。相較於角質或是脫殼的譬喻,更適切「幽靈軟雕塑」的狀態,而包漿與皮殼也是單看作品無法辨識,且容易忽略掉的細節。蔡玉庭曾轉述過被翻模後的物件,因白膠的覆蓋與脫離,細微的縫隙與痕跡等「歲月證明」,在粘黏後而顯得格外新穎。皮殼當中的「皮」,指的是經歷時間流轉的磨損,包含人為的刻工,與自然的耗損剝離,而「殼」則是自然風化所形成的一層薄體,而包漿則是在皮殼的基礎上,經歷過人為地使用,在體溫與油脂的交互作用下,所形成的另一層氧化物。包漿與皮殼或許是人類用來辨識價格與價值的一套標準,所有的物隨著時間,無差別的經歷著氧化與老化的現象,唯有「古玩」(或者藝術品、工藝品)在從新到舊的自然過程中,逐漸邁向人類制定規則的世界;與其說蔡玉庭在製造贋品,不如說,藉由白膠「偷」了物件的皮殼,藉由作品在逐格影像中,讓投影形成另一種物的包漿,觀者得以重新對等的,凝視這些被忽視的日常物:人等同物,在生活中是無差別的存在。

至此,終於可以釐清因白膠、夢與現實而引起的影像問題,蔡玉庭作品的「物」,從當代的生活出發,卻又將作品的時代感推得老遠,產生無來由的懷舊,以「幽靈」為名,充滿著知覺經驗的身體感,又因為以逐格影像為媒介,既召喚出觸覺又罷黜觸覺,肖像畫/化的「物」,雖近猶遠的讓「物」的意義,得以從現實生活中出發,但暫時性的不受現實的故事情節所束縛,於投影的時空裡,成為自在自為的主體,而這樣的主體得以讓觀者以齊物的姿態,面對現實的世界。

區隔?連結?

斜槓的概念源於英文Slash,出自《紐約時報》專欄作家麥瑞克·阿爾伯撰寫的書籍《雙重職業》。究竟是因為多重職業和身份「需要」轉換不同的生活,還是為追求多元生活,而「想要」職業和身份可以多重;這兩者姿態在今日都難以辨識,然而藝術家毋需陷在定義泥淖,早在斜槓一詞蔚為風尚以前,已成為藝術家的生活態度與生存方式,斜槓的「角度」可以自由轉換,而斜槓的意義,也遊走在連結和區隔之間。「身為一位專業藝術行政,身上怎麼可以沒有奇異筆」、「我在39元與49元的搭配間猶豫著」、「正在包一件別人的作品,但氣泡布在中間破了一個洞,我怎麼轉都無法好好的包住他」⋯⋯上述話語,來自蔡玉庭在不同身分與角色轉換時,所吐露出的心中獨白,或是與人應對的語句,又或者什麼角色也稱不上,僅僅是日常生活中吉光片羽的自忖。

無論在2104年《藝術家的養成之道》、2017年《人艱不拆》還是2018年《終身保固—家電羅曼史》的展覽現場,蔡玉庭的作品不是被展陳,而是出沒在樓梯下狹小的畸零空間,或是書櫃書與書的夾層,等不符合展示原則的角落;如同本文的標題「現實/夢—現實|夢\現實」所提示的,夢與現實之間的縫隙與斷裂,都是醞釀創作的碎語與牢騷,這些碎語與牢騷無法被言說,只能等待閱讀和理解。白膠與物作為對話的對象,或許是一種自我耽溺與呢喃,然而在鼓吹做夢,勇於追求夢想的絕對正向,與憤世忌俗,仇富厭世的絕對消極之間,蔡玉庭的創作姿態,或許是僅存的不忮不求,是耽溺的自我肖像與世代的集體寫照。

 

關於作者 | About the author


劉星佑 | LIU Hsing-Yu

高雄甲仙人,筍農子弟,獨立藝文工作者,藝術史學養成,專注明清書畫研究。2015年成立走路草農/藝團,從事策展、藝術評論、雜誌企劃編輯(典藏雜誌、Art Plus)等相關研究工作。近年透過計劃型策展與創作分別關注性別、當代數位藝術、農業、社區與自然環境等議題。

Native to Jiasian, Kaohsiung, and son to a bamboo shoot farmer, the artist is an independent art professional with training in art history, focusing on research on the paintings and calligraphy of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y. In 2015, the artist established the Walking Grass Agriculture, which specializes in curating, art criticism, and magazine planning and editing (ARTouch Magazine, Art Plus), among other related research work. Throughout recent years, the artist has focused on various issues including gender, contemporary digital art, agriculture, community, and the natural environment through curatorial projects and creative work.

《夢作工》
Working While Dreaming
2018.10.08 - 11.09
週一至五 11:00-17:00 國定假日休展
Mon. - Fri., 11:00 to 17:00 Closed on National Holidays
藝文中心5F藝文空間
Art Gallery, 5F of NCCU Art & Culture Center
開幕茶會 | Opening Reception
2018.10.18
(四) 18:00-18:30
Thu. 18. Oct. 2018/18:00-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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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幕藝術家分享會暨工作坊 | Artist Talk & Workshop
2018.10.18
(四) 19:30-21:30
Thu. 18. Oct. 2018/19:30-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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